吸毒者成功戒毒:假如有地狱,戒毒就是从地狱爬回人间

霍林郭勒网 刘 欣2020-09-16 05:51:05
浏览

  叶雄说,假如真有地狱,吸毒就是从人间坠入地狱,戒毒就是从地狱爬回人间。

  叶雄今年63岁,在2002年3月离开上海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时,她感受到的是焦虑。她1991年开始吸食海洛因,10年后被逮捕。她离开戒毒所时,她的父母已经去世,考虑到弟弟已有家业,她不想再去打扰,而她也早已离婚。那一晚,她睡在了公共澡堂。

  她形容:“那时候,不知道一个人会游荡到哪里。”

 

  后来,当她回到戒毒所做演讲,常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台下:“如果你出所之后,整个城市没有一扇门为你开,没有一张床能安身,口袋里没有钱,银行里没有存款,举个手好不好?我可以负责你们三天的吃住,当然也不要五星级(酒店)哦。”

  很少有人举手。的确,像她这样占据了这么多难处的人不多。可即便有父母心疼,有丈夫呵护,或有妻子等待,走出戒毒所之后,戒毒人员们融入社会的道路却还是崎岖。

  从头再来

  离开上海青东强制隔离戒毒所的前一天,傅忠被一位熟悉的警官找来谈话。“都准备好了吗?回去还吸吗?”

  傅忠低着头,短暂沉默后说:“我真的不能确定,我感觉我很难做到。”

  警官没有料想到这样的回答,他给过傅忠许多鼓励,原本对他的康复很有信心。

  “这是真心话,我知道这样说会让你很失望,但我不知道出去以后会遇到什么。”

  第二天,傅忠给那位警官留了张纸条:“我走了,谢谢你!如果下次我又回到了这里,请你千万理解我。”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禁毒法》,经诊断评估,除戒毒情况良好的戒毒人员或需延长戒毒期限的戒毒人员,一般吸毒成瘾者接受强制隔离戒毒的期限为两年。

  傅忠在2014年进入上海青东强制隔离戒毒所,那时他46岁,已经吸食毒品17年。戒毒矫治两年之后,2016年11月,他终于走出了那堵高墙。

  2017年4月27日,曾有两年冰毒吸毒史的胡佳(化名)也离开了强制隔离戒毒所,出所之后,她叫了计程车,父母和女儿在等她回家。那天,她觉得戒毒所里失去自由的两年很“值得”,因为她终于没再碰过一次冰毒。

  离开戒毒所第二天,叶雄找到了开棋牌室的朋友,开始在店里打杂,帮着扫地、倒茶、买烟。

  后来,上海市女子强制隔离戒毒所联系到叶雄,请她回去参加活动。她很开心,自己竟然能够以助人者的身份再次回到戒毒所,通过分享自己的故事去激励别人。尽管当时穷得没钱吃饭,叶雄还是自付车费,回到了当初她接受戒毒矫治服务的地方。

  2003年,上海自强社会服务总社成立,上海市禁毒委员办公室邀请叶雄为第一届社工培训。那时候叶雄还不擅长电脑打字,手写了全部讲稿,她女儿帮忙转成了电子文档。印出纸质版后,叶雄拿到了禁毒办,别人看着一叠讲稿,开玩笑:“叶雄准备怎么样啊?出书吗?”

  叶雄对此也有点自豪:“结果上去几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

  在这之后,叶雄渐渐投入到禁毒工作。2003年,她开通了戒毒咨询热线;2004年,她正式加入自强社会服务总社;2006年,她与社工一起参加了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组织的培训;2007年,她学习了心理学。直到今天,叶雄仍然在从事戒毒康复领域的同伴教育和禁毒宣讲工作。她出现在不同的媒体上。

  谈及知名度,叶雄说:“我就是一个‘大熊猫’,做得最多的是宣传,这不代表我有多好,只是因为戒毒成功的人实在太少,所以才显得珍贵。”

  她甚至认为,有时候“看到台下黑压压一大片”,生出一种使命感,而这种感觉促进了自己的康复。

  面具后面

  电影《门徒》中有句台词:“究竟是毒品可怕还是空虚更可怕?”

  叶雄对此的回答是“空虚”。

  而在她看来,想要战胜空虚,最大的困难是解决就业问题。

  广东联众戒毒社会工作服务中心是一所经过广东省禁毒委员会办公室批准的公益性非营利性社会组织。在这里工作了5年的陶园春认为,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仅可以让戒毒人员规律生活,使其远离之前的“毒友圈”,也可以让他们有基本的生活来源,避免产生焦虑情绪,降低复吸概率。

  没有及时就业的戒毒人员通常分为两类,一类是不具备就业动机,不想找工作,另一类是具备就业动机,却无法找到称心的工作。“一部分戒毒人员其实不差钱,他们找工作不难,难的是找到一份或高薪或体面的工作。还有一部分戒毒人员年龄偏大、学历偏低,上有老下有小,生活拮据。一般情况下,他们能找到的工作不仅薪水低、工作时间长,还可能离家很远,所以会比较辛苦。这样的生活压力会给他带来一些焦虑情绪,不利于戒毒。”陶园春说。

  在公司,没有人知道胡佳的吸毒史。她擅长业务销售、市场开发,靠业绩说话。她承认,有时候会感到害怕。“以前碰到过,单位面试全部合格,都已经开始工作了,却突然要求提供无犯罪记录证明,这一块我就有困难。”

  根据戒毒条例,对解除强制隔离戒毒的人员,强制隔离戒毒的决定机关可以责令其接受不超过3年的社区康复。社区康复自期满之日起解除,即在法律意义上,戒毒人员可被认定为“未复吸”。

  而在社区戒毒的三年期限内,戒毒人员应当根据公安机关要求定期接受检测。

  因为三年社区康复期未满,为了避免坐地铁时被查身份证,或在酒店开房时需要身份证登记,从而警方出现要求尿检的尴尬局面,胡佳不愿和同事聚会。她说:“我们上班都是戴着假面具去的,大家都不知道我们的过去。”

  “但凡放下防备,想要畅所欲言的时候,肯定还是会找自己的同伴。”胡佳经常参加叶雄组织的禁毒公益活动,同伴们每个月也会组织几次聚会和旅游。在这里,她不担心被查,“反正大家都一样”。

  谈到这些限制性规定,胡佳说:“借用《无间道》里面的一句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欲念之门

  在叶雄看来,戒毒人员完整的戒毒过程可以划分为几个部分:生理脱毒、心理康复、社会功能恢复、生命意义重建、价值实现。

  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将“成瘾”定义为“一种慢性复发性脑疾病”。戒毒是一种成瘾治疗。

  在戒毒所,两年的时限能够让戒毒人员基本完成生理脱毒,而出所后,“心瘾”却是戒毒人员必须依靠自控力跨越的一道坎。

  国家禁毒办2019年6月发布的《2018年中国毒品形势报告》显示,2018年,全国查获复吸人员滥用总人次50.4万。

  2016年,傅忠在社工的推荐下认识了叶雄,并在一年后正式加入上海市禁毒志愿者协会,成为一名干事。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和我一样的人。吸毒者都想戒毒,就是没有一个动力支持自己,但在叶老师这里有这么多同伴,他们都在影响着我。”加入叶雄的团队后,傅忠又开始对生活充满期待。

  可就在傅忠觉得自己不会再为毒品动摇的时候,一次外出,他在小区里遇到了过去的毒友。

  那位朋友当时还在吸毒,对傅忠说了一句:“你没事到我家来坐坐啊。”

  傅忠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好、好……”说完之后却感觉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虽然当时没有明说,但是我一看到他的脸,就感觉自己的欲念之门正在被一种力量撞击。”

  外出路上,距离目的地大概有10站,可在公交车上,傅忠乘了3站就坐不住了,下了车。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侥幸:“我知道那个朋友没有想害我,偷偷吸一次,也没人知道。”

  就当傅忠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打算往回走,一辆公交车刚刚开走。在等车的时候,他的内心又开始挣扎。他打开了同伴康复小组的微信群,没话找话聊,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缓解自己内心的躁动。

  那天,傅忠一边在群里聊天,一边漫无目的地走路,终于焦虑情绪渐渐缓解,从而打消了去朋友家“坐坐”的念头。

  晚上,手机里跳出步数统计,那天下午他走了两万多步。

  事后回想,傅忠说:“真是老天帮忙!如果我正好赶上那趟车,如果没有这群同伴,尽管我在车上也会坐立难安,但结果可想而知,后果却无法想象。”

  渴望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