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画史上的几个清代片段

霍林郭勒网 刘 欣2021-01-14 12: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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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画史一半在皇室笼罩之下。闲逸如江南一片米家山,亦需负载霖雨济世的厚望。张庚、金农、姚燮,云未成雨。戴熙、翁同龢、李慈铭,亦各有痛史。 “霜皮雪干支颓壤”的壮志也好, “缓歌慢舞连朝昏”的情致也罢,一部江南画史,亦可谓国士们出云入云的心迹写照。  

  康熙御用班底的一次商业演出

  康熙皇帝第二次南巡回銮后,绘制 《南巡图》的任务落到苏州人宋骏业头上。宋骏业自副贡授翰林院待诏,时任御书处办事、刑部员外郎。他的父亲是文华殿大学士宋德宜。

  宋骏业向民间广发英雄帖,请到王翚来做总教头。其余杨晋、虞沅、顾昉、王云等人,或能人物,或工界画,各自归位。

  一画六年,这些地方名手聚集都下,于附庸风雅的大人们而言,也是难得的便利。个体献艺之外,画家们的组合出演更是别具明星光环。这个团队的具体人数目前还不清楚。主业《南巡图》之外,每次受邀参加团体“商业演出”的人员并不固定。种种皆与现在的文艺组合有相通的地方。高士奇请了五位,陈元龙请了六位。《桃李禽鱼图》,一下子邀请了七位。

  一幅《九秋图》(故宫博物院藏)足足请到了八个人:宋骏业画芙蓉花,王翚画丹桂、翠薇,王云画雁来红,徐玟绘月季,杨晋画菊花,吴芷又以蓝笔补了一株菊花,顾昉补秋罗花,虞沅画乌桕。这与聂崇正先生所揭示的《南巡底》绘制团队名单仅差冷枚一人,可作为相关研究的实物佐证。

  八个人共九种折枝花卉,九秋同庆,寓意吉祥。宋骏业的题款高居右上方,表现了他作为官方主持人的中心地位。王翚一人画了两种花卉,也与众有别。画面穿插有致,俯仰生姿,显示了《南巡图》团队调度得当,配合默契。

  跟着浦山先生学看画

  瓜田逸史张庚(浦山)先生被推荐去参加博学鸿词科的考试。已值乾隆年间,朝廷和文士在角力场上的关系不一样了。浦山先生没有取中,此外可能还有点小小的不愉快。英雄气短,不提也罢。浦山先生也就继续做幕僚,卖点文字,也卖画。当时销路最好的还是仿古画。跟文学的情形类似,仿古的底下,大佬们往往揣着托古改制的雄心。作为中小名头画家的浦山先生却格外认真。

  浦山先生有资源,能看到古代大师们的名作,像《富春大岭图》《采薇图》。临摹之前,他先仔细观察它们。有的从下往上看,也有从上往下看的,并无定式。或者分成若干层,或者揪出几个关键点,揣摩布局用意,还原技法细节。

  宋代画家江参《秋林叠嶂图》中不同寻常的山石技法吸引了浦山先生的注意。不是先定轮廓,继以皴擦,也不是 “从碎处积为大山” (董其昌《画禅室随笔》),而是笔蘸淡墨,任意涂抹,依其自然形成的浓淡高下,勾勒出山形向背。下面枯林挺立,枝桠瘦劲如铁,墨点的刺衫和尖笔画就的瘦树点缀其间。山麓间溪涧流泻,上架水磨,与山腰古刹相互呼应。磐石上拖着古藤,叶子稀落。

  好的鉴赏家未必是一流的画家。浦山先生自己画了一件《秋林叠嶂图》,山石以淡墨打底,树木直上插空,显见是在向江参致敬。但即使是与弗利尔美术馆那件署于江参名下的仿作相比,浦山先生的用墨也远谈不上轻淡匀洁(黄公望《论画山水》中评江参语)。浦山先生没能把他对古代大师的热情灌注到画面上去,也无法赋予它们浑然流畅的气息。不过,这位冷静而高超的“解剖家”,以一部《图画精意识》成功地留住了若干古画的标本。后来的仿古家、鉴赏家每每从此路过,都要向他致意。

  讲得一手好故事的金冬心

  汪曾祺先生有一篇讲金农的小说。文中讽刺金农、袁枚自托名士风流,实亦汲汲于世俗利益。虽语含辛辣,但不失蕴藉简约,和金农的诗画倒有几分相似。

  金农大张旗鼓地组团卖字卖画,团员们琢砚、钞经、写竹,各擅其技。正统的文化修养,在市场中不断打磨试探,融汇成一种个性化的艺术风格。比之职业画工或民间趣味的粗白,金农多隔了一层,耐人寻味;但又较一般的文人笔墨浅近晓畅,富有趣味性。他的藏与露,恰到好处,是旁人不可企及的地方。

  浙江省博物馆藏的一幅册页,从右下的笺角生出虬干数枝,梅花几十朵,清丽有致。画面的布局呈辐射状,中有一长枝横斜,往左上延伸。左下留白,是一篇金农自作的诗文。这浓墨刷出的标志性漆书,素享盛名。梅花柔美,漆书斩截,相映成趣。

  漆书工整,阅读起来毫无障碍:蜀僧书来日之昨,先问梅花后问鹤。野梅瘦鹤各平安,只有老夫病腰脚。腰脚不利尝闭门,闭门便是罗浮村。月夜画梅鹤在侧,鹤舞一回清人魂。画梅乞米寻常事,那得高流送米至。我竟长饥鹤缺粮,携鹤且抱梅花睡。它的内容更像一个饶有趣味的故事:峨眉山的和尚托人捎了书信过来,殷勤垂问家中各事。先是山中的野梅,再是我养的一只瘦鹤。梅花和鹤都平安无事,倒是老夫我体力大不如前。那就索性闭门自适吧。闭门隔绝世事,我这里便如同罗浮村一般。有月亮的夜里,暗香浮动,我画梅花,瘦鹤陪伴一旁。当它起舞,我的心灵都得到净化。靠画梅去换取口粮是常有的事,但送米来的贵人很少。我和这只鹤便只能忍饥挨饿,疗饥的方子只有一个——且携鹤抱梅睡去罢了。

  这枝梅花画好,就又有人送米来了。金农后来就又补了四句: “冒寒画得一枝梅,却好邻僧送米来。寄与中山应笑我,我如饥鹤立苍苔。”(《冬心题画记》)

  和尚是四川精能院漏尊者,带信来的是金石家丁敬。金农年届七十,讲穷约,讲趣味,讲情怀,都游刃有余。

  绮亦不必忏

  词人姚夑邀请最负时名的仕女画家费丹旭郑重地摹绘十二位婀娜金钗。一片溶溶月色之下,她们或案头侍书,或倚树玉立,或捧剑而来,或抱琴款步,或喁喁私语。画面中心位置是姚夑,趺坐蒲团之上。文士、美人各适其适,静谧恬淡。画题却不是红楼金钗,也不是文士行乐,而是《忏绮图》(故宫博物院藏)。

  忏悔的是过往放诞的生活,是流连脂粉的不经,还是词风艳宗所犯的绮语戒?“绮”具体化为美人,若真心“忏绮”,便不必把这十二金钗钩写得个个情态缱绻。一看之下,反倒横生绮障。姚夑的朋友王复与我们看法一致,他质疑道:

  姿媚千万,风情万千,绮障方深,云何得忏?

  其余张凯、戈载、黄鞠、盛树基、黄金台、潘荦、郭传璞等人都配合姚夑出演这出清修戏码,称赞他焚弃绮语,稳渡迷津,悟彻三生。

  耿直的朋友也不少,张鸿卓担心姚夑定力不足,“只休教、似草情根,傍花生又遍”。陈羲也有同样的忧虑:“只恐摩登花未散,风幡吹动定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