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之余出了2本书 菜市场里的女作家:生活永远第一位

霍林郭勒网 刘 欣2021-08-27 07:3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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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慧没有想过会成为作家。

  媒体镜头突然对准她,她没感到多么惊喜。“你跟卖烧饼的说你上电视了,烧饼会便宜吗?出了两本书,日子没什么改变。”她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一个菜市场里的“二道贩子”,“写作是爱好,生活永远是第一位的。”

  历尽生活的捶打,她在菜市场细数人间百态,用文字抚平心里的褶皱,将生活的疙瘩捋顺。  

  日子在热闹和安静间循环往复。当切身之痛转化成深层的自我抵抗,一个乡村妇人的韧性,从原始中生长出来。

  “很多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只是像一朵黑乎乎的香菇一样,端坐在我位于小溪边的山间房子里,慢吞吞地写着我想写的文字。”陈慧写道。

  她坐在窗口,脸上落满大山的影子。

  长长短短的家事:

  菜市场是值得的

  “过去的一阵非常拥挤”,陈慧在最近的文章里写道,“我的世界正在逐年地削减,刚刚浓缩成了一枚与我期望相吻合的琥珀,忽然有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人陆陆续续地从外部钻了进来。”

  过去一段时间里,接待媒体来访变成了她的任务,想写的文章拖拖拉拉没有完成,“老有记者来打断我”。有人到她家探访,她只能让他们在家门口等着,没有人能阻碍她做完上午的生意,“他们来了走了,就像一阵风过去了,但我要赚钱的呀。”

  我在菜市场见到陈慧时,她正被一圈人围着,一根短辫低低扎在脑后,皮肤黢黑,嗓门洪亮,拿货、找钱、寒暄,爽脆利落,挎在身上的黑色腰包里装着一叠五块十块的钞票和一些钢镚儿。

  因为排行老三,在余姚梁弄菜市场,大家都叫她“阿三”。每天清晨不到6点,她推上自己改装的推车,里面塞满了上百种生活百货。菜市场里的摊主们、梁弄镇上的乡亲们都知道,摆摊的“阿三”风风火火,“像个男人一样”。

  她常年摆摊的那条小街在菜市场边,因为她而出名,人们都说买百货就去“阿三摆摊的街上”。她的小摊子像是一个被留在时代远处的地方——来往的大都是老年人,嘴里说方言,用现金交易。她卖的也是一些生活的角落里用到的东西:砂锅夹、苍蝇纸、蚂蚁药、做衣服的顶针、打肉的锤子、割稻的镰刀、鱼刨子、暖瓶塞,甚至剪刀都分成好几种:剪指甲的、杀鸡的、陪嫁用的……

  26岁时,阿三从老家江苏如皋嫁到浙东小镇。在此生活的17年间学会了地道的梁弄方言,在菜市场不仅能和村里的老人无障碍沟通,亲切地唤每个婆婆“姆嬷(当地方言‘妈妈’的意思)”,更是提供“售后服务”,给每个老人把东西装好,教给他们用法,用坏了免费帮他们更换。

  孩子9个月大时,生活所迫,陈慧出来摆摊。她觉得面子放哪儿也没用,受了委屈就忍着,吃了亏也不叫唤。十几年来,路上遇到的都是熟人,她的生意不断被这里的人照顾着,路过的姆嬷说,“她人好啊,找她放心。”

  她喜欢菜市场,那是一个亲切、温暖、充满善意、生机勃勃的好地方。人与人的关系简单,她客气地对待顾客,也经常得到顾客的惦记。“那些年纪大的人,十多年了一直找我买东西,找不到我的话,会一直问我去哪了,那种感觉让我觉得人间是值得的,菜市场是值得的。”陈慧说。

  她也能找到小时候“熟悉的东西”,卖吃食的小摊、麦芽糖、棒冰……这让她想起人生中最美好的童年时光。“生活不尽如人意,我愿意往回看。”

  在菜市场里,她汲取写作的灵感。养父母“拉拉扯扯半生的婚姻”、铜匠遭大病后终于戒了烟、开杂货铺的老板娘说起疯儿子红了眼眶……这些成为她笔下的人物。菜市场里的物什也变成了她的修辞:灯泡像“干瘪的橙子”,自己则是“贴地生长的牛筋草”。

  从菜市场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斜坡。陈慧使出全身力气,推动一两百斤重的一车“生活”向前走。

  有了点积蓄,她往家里搬了台冰箱,房间里装上了空调,“想活得舒坦一些”。

  在这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里,她的日子简单得分不出昨天、今天和明天。过去的生活像是困在一口井中。“其实我每次只翻动一块砖,我不停翻,就想透些光亮、让新鲜空气进来。”陈慧说。

  那一天,她尝试着,从井里凿开一道光。

  笔下皆是身边人:

  真实粗粝,结实又有活力

  上午10点左右,梁弄菜市场的热闹劲儿散了。收了摊,菜场里的热闹活络连同摊车上的百货一并被收起。陈慧拎着儿子爱吃的西瓜,跨上一架男士摩托车,骑到东溪桥头,拐入一条村道,通向几百米外的小万家村。

  一条小溪旁的小平房就是陈慧的家。

  凳子长久没有人坐,搁“荒了”;客厅电扇的腿也坏了,醉汉般地摇摇晃晃。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摆在卧室窗口边,黑色外壳,键盘缝隙里积了厚灰,键面被磨得锃亮。

  十几年间,除了在菜市场摆摊外,她大多数时候就这样待在房间里。

  2010年冬天,她从菜市场抱回一台电脑,牵上网线,注册了一个QQ号,在自己的QQ空间里断断续续敲下一些文字:

  “我想烫头,我想修眉,我想颠覆自己,我想还是算了。”

  “内衣是女人的佩枪。菜市场的内衣店里卖花花绿绿的内衣,但是我只穿不带海绵的内衣。”

  ……

  最初的写作无关文学,流水一样,断句、篇幅随心。她对着电脑倾泻一通,觉得“心里好舒服”。一年多后,文章的雏形出来了。

  “写作就像学走路,我是跟着迈迈步子。”陈慧说。

  摆摊的热闹和写作的安静在她身上形成一种互补和对照。去县城进货、等公交的空当,她从站台对面的摊位上买两本杂志,囫囵读一读。平日里打发时间,她喜欢拿起书看,沈从文、汪曾祺……他们笔下的故事生动质朴,跟自己的生活很像,她读着觉得亲切,“跟吃菜一样”。在写作上,她没有宏大的选题和深刻的野心,笔下皆是身边人。

  “想写的故事一直惦记着,在脑子里播来播去。”结束摆摊,回到家,午休醒来,创作开始。屋外静悄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土狗的吠叫。

  有读者在网上看到文章,夸她写作有灵气,“真实粗粝,结实又有活力”“有一股子韧劲儿”。架不住表扬,她马上挽起袖子再接再厉往前写。

  在自己书的后记中,她写下这样的文字:“我从没想过写作有什么用途,就是想让自己安静下来,觉得不那么孤独。专注码字时,仿佛自己是《西游记》里的老妖,肺腑里吐出的舍利球常常能熨平日子里翘起的鸡毛。”

  “我有两个窗口。一个让我趴着,窥视近在咫尺的凡间;一个用来飘着,放纵灵魂四处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