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缢少年调查

民主与法制时报 2016-08-16 09:02:13

内蒙古乌海一14岁初中生,疑似遭遇校园暴力后选择自杀。因为校园暴力被很多人看做是“同学之间闹着玩”而非违法犯罪,故在一些地方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这名初中生的悲剧,再次引发社会反思。

2016年7月1日,内蒙古乌海市初中生王伟杰用一条蓝色哈达杀死了自己。

母亲在家中看到这一幕时,差点晕厥。“他才14岁,为何会选择死?”父亲王玉林不解,“难道又遭遇校园暴力?”

儿子在学校经常挨打,王玉林早就知道。每一次,他都说服自己,“算了吧,孩子还要上学,反抗的话日子更不好过。”

“那时我怎么不去找校长、找警察?”王玉林承认孩子的死,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直选择退缩和忍让,时间久了,孩子价值观出了问题。”

王玉林也在埋怨学校,他认为是学校疏于管理,才导致悲剧发生。

已经一个多月了,王玉林夫妇无法从痛苦中走出来,他们未向单位提出辞职,但谁也不去上班,这个失独家庭,快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从7月1日出事至今,王伟杰的班主任没去过家中看望,校长、副校长、数学老师去过一次,他们拿了一些钱表示慰问,但王家人没有收。

实际上,没有留下遗书自杀的王伟杰,并非当下校园暴力悲剧的孤本。

一上午被打两次

民主与法制社记者拿到了王伟杰自杀前几个小时的视频。

今年7月1日上午9点13分19秒,穿着校服的王伟杰,正在教室最后一排位置玩耍,一名身着白色短袖的学生(简称白衣同学),突然走向他。

王伟杰就读于乌海市第二中学(简称乌海二中)初二12班。知情人士透露,白衣同学来自同年级的11班。

这名同学高出王伟杰很多。不到1秒钟,他用胳膊嵌住王伟杰的脖子,将其摔倒在地,并在身上强压了数十秒。

王伟杰想反抗,但没成功。14分9秒,白衣同学放开了王伟杰,但他一直蹲在地上没起来。

这个过程中,王伟杰的班主任就在讲台上,她却没抬头看一眼。

放开王伟杰后,白衣同学本来要离开教室,但又返了回来,他将班主任从讲台上叫下来。视频中,无法听到二人说了什么。

很快,班主任让白衣同学离开,她举起手中的书,向王伟杰做出一个打人动作,但未打下去,紧接着开始批评、教育。

王伟杰先是躲避,然后低头不语。14分55秒、56秒、班主任最终用书打了他几下。

班主任离开后,王伟杰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班主任没向记者回应。

原本以为事情就此结束,11点16分27秒,王伟杰慌张地从教室跑到走廊,后面一名男同学紧追出来,先将其按倒在地,又对着背部使劲打了三下。

看得出来,王伟杰很痛苦。

16分31秒,王伟杰正在起身,另一名微胖的男同学,又对着他腿部踢了一脚。几个围观同学哈哈大笑。

上午最后一节课时,王伟杰趴在桌子上,不时用手擦拭眼睛。

12点02分,他走出校门;13分,进入小区;20分时,回到家中。

当地官方称,上述行为系王伟杰与邻班和本班同学的玩耍打闹行为,并表示,放学时“和课间与其玩闹的邻班同学结伴离开学校,视频显示情绪正常”。

王玉林还调取了6月30日学校的视频,这一天,他没挨打,但在此之前的视频,学校告知他已经删除。

王玉林想自己花钱通过技术手段恢复视频,被学校拒绝了。

在家中卧室自杀

王玉林的爱人张静,是一家商场的家电销售员。7月1日中午,她发现儿子回家后,情绪有些反常,但王伟杰说自己很好。

张静中午只有1小时能休息,饭间,两人没聊太多,她离家时,儿子还没去学校。王玉林在离家50公里外的一家国有煤矿做电工,当时并未在家。

下午6点多,张静一连给儿子打了几个电话,均无人接听。

“是不是又挨打不敢回家了?”张静反问自己。因为学校距她家只有500多米,去学校看了一圈后,没有寻到。

7点20分左右,张静回到家中。她下意识往儿子卧室看了一眼,却发现王伟杰吊在上下床的二层拐角处。

套在脖子上的哈达,是王伟杰去草原旅游时带回来的,哈达紧紧缠着脖子,身体已经冰凉,张静慌乱中赶紧用剪刀将其剪开。

她先给爱人打了电话,随后又打了110、120。

王玉林乘坐同事的轿车赶回了家。警方最终认定系自杀,并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4个小时左右。

因失去了抢救价值,120很快离开。事后,张静在电话里问班主任:“孩子上午打架没有?”得到答复是:“没有。”

张静又问:“他下午有没有去学校。”班主任开始说“去了”,但随后又回电话称“不清楚”。

但班主任未就该细节做出解释。

一下失去儿子的王玉林夫妇不知该怎么办。张静非要丈夫租水晶棺把遗体放在家中,但夜里两点多时,夫妇俩还是把儿子送往十几公里外的殡仪馆。

遗体在殡仪馆放了23天后火化。

根据当地风俗,未成年死者无法进入祖坟,也不能立碑。遗体火化后,骨灰被撒入黄河。

“以后每次祭拜,只能到黄河。”王玉林还说,孩子遗物也不能火化,“否则在阴间,还要过以前的生活。”

王玉林夫妇不想让儿子在另一个世界继续遭遇校园暴力。忍着悲痛,他们将大部分遗物扔到垃圾堆中。

张静很快患上间歇性精神障碍,左耳也出现突发性耳聋。“有时哭、有时笑、有时要跳楼,现在24小时不敢离开她。”王玉林说。

虽然国家已经放开二孩政策,但王玉林觉得,以他们的状况,很难再要。

“挨打专业户”

王伟杰就读的乌海二中,是当地最好的初中。作为工薪家庭的王玉林,当初之所以在学校附近买房,是因为这里属“学区”。

但儿子在学习上并不争气。熟知王伟杰的人介绍,初一时,他的成绩在班里为中等,初二时,成绩一直垫底,最差时,考过全班倒数第六。

“有几次开家长会,老师当着很多人劝我让儿子休学或转班。”王玉林感受到了学校对他们的偏见。

在班里个子较矮的王伟杰被安排到最后一排,他两只眼睛视力为0.8、1.0。此前,张静准备去给儿子配眼镜,但眼镜还没配好,儿子就自杀了。

王玉林知道,儿子最大问题是“话多、嘴碎、毛手毛脚,不管别人说什么,他总想插话。我也很烦他这个毛病,也正是如此,他总挨打。”

班主任在2015年寒假家长通知书中,描述王伟杰的表现时,有一句就是“管住嘴,守住心”。

王玉林曾多次看到儿子回家后,身上有伤,但总不承认是别人打的,“那你背上怎么还有脚印?”

王伟杰每次支支吾吾回答,将父亲的批评掩盖过去。王玉林很少追究,也不感到意外。

“他们老师经常打电话说,你孩子被打了,对方家长也过来了,在一起说说这事。”王玉林承认,打人者家长会主动道歉。

面对这样的态度,王玉林无法接招,他只能将孩子领回家。

但他的原谅,并没挽回什么,儿子在学校依然经常被打。

有一次,王玉林到学校,当着打人者、老师以及家长的面,大声训斥儿子:“你就不能在包里放个棒子,出了事,我卖房救你!”

但王伟杰没这样做。话多的毛病和挨打问题,一个都未解决。

“恨铁不成钢”的王玉林,和妻子商量:要不让他去报个武术班或泰拳班?妻子担心地说,自己知道有个人学习泰拳后出去打架,被人打死了,凶手至今没找到。

所以,学功夫的提议,遭到否决。

尝试很多办法后,只有高中学历的王玉林,不知道该怎样教育儿子了。他多次说:“挨打一定要还手。”可这种劝说,并没什么用。

另外,不少学生还透露,王伟杰是乌海二中有名的“挨打专业户”,“老师们也常埋怨他”。

对于这种说法,班主任依然未给出解释。

“有一次哭着回家,说有个同学总打他。”王玉林说,“你不能告诉老师?”

“老师根本不管我!”王伟杰答。

儿子自杀后,王玉林加了一名家长的微信。聊天中,这位家长表示:“我问了我姑娘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很同情,也很难过。”

“他在学校受同学欺负,那些孩子太过分,拽着他的脚,屁股磨在地皮上,绕着操场转圈。”这位家长还说。

他还称,自己的女儿不止一次看到王伟杰被这样欺负,而且,王还受一些同学指使,去和别人打架。

多名同学,证实了该说法。

当地一家花圈店老板的外甥,和王伟杰是邻班,他曾告诉过舅舅:“王伟杰经常被同学们欺负,被打是常事。”

还有一次,王玉林去学校解决儿子被打的事情,意外得知,很多同学让王伟杰在课间给他们买东西。

“我问儿子,钱是哪里来的,他始终没有回答。”后来,王玉林发现,这些钱,大多是从家中拿的。

艰难的维权

王玉林觉得儿子的死,与校园暴力有关。但校方告诉他,这只是打闹,不算校园暴力。

咨询了很多律师后,王玉林知道维权会面临很多困境,“现在只能从时间和逻辑上推理,从法律上很难认定。”

一个现状是,我国对校园暴力并无专项立法,预防体系也不完善。

王玉林心寒的是各方对此事的态度。

警方说,他们只能排除他杀,其他方面问题,无法答复。

刚刚出事时,王玉林电话联系了打人学生的家长,最初对方态度很好,可很快不再承认。

还有家长大声说道:“那算什么校园暴力,就是同学之间的玩闹。”另外一个家长,直接将其电话屏蔽了。

乌海二中校长表示:“校方对王同学自杀一事非常痛心,将会积极配合有关部门做进一步调查。目前,此事正在走司法程序。”

对于王玉林提出的6月30日之前视频被删除的问题,当地教育部门称:“在法律允许情况下,由第三方进行恢复、鉴定。”

为此,王玉林几乎找遍所有涉及的部门,“但他们都在回避校园暴力。”

事发后,王玉林得知,今年4月28日,国务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向各地印发过一份《关于开展校园欺凌专项治理的通知》(简称通知)。

通知要求,各地各中小学校针对发生在学生之间,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伤害的校园欺凌进行专项治理。

王伟杰自杀时,这个为期8个月的专项治理还没结束。

拿着通知,王玉林找到校长,“校长说,这文件他第一次看到,教育局没有给过他”。

气愤的王玉林,把这一情况反映给教育局,教育部门书面答复称:“不存在延误传达和执行不到位的情况。”

事实上,王玉林并不是把责任要全部推给教育部门或学校。他认为,发生这样的事,家庭的责任同样很大,他坦言自己的教育很失败。

“为什么每次去学校解决这样的事,存在那么多顾虑?”王玉林自责道,正是他的顾虑,才为儿子释放了错误的信号。

“由此导致的结果是,儿子对学校、老师、家庭、社会产生了不信任和负面情绪,最终走上了绝路。”王玉林说。

而且,王玉林翻看了儿子的课程表,发现里面没任何与法律有关的课程。就在王伟杰自杀前3天,教育部、司法部、全国普法发办,才下了关于印发《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纲》的通知。

《青少年法治教育大纲》对于初中阶段目标是:“使学生初步了解个人成长和参与社会生活必备的基本法律常识,进一步强化守法意识、公民意识、权利与义务相统一观念、程序思维,初步建立宪法法律至上、民主法治等理念,初步具备运用法律知识辨别是非的能力,初步具备依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参与社会生活的能力。”

但王伟杰没等到这一天。

目前,王伟杰去世还不到100天,王玉林夫妇说,他们还无法搬离摇摇欲坠的家,“所有苦难都锁在那个卧室里了。”

张静做过一个梦,在梦中,儿子被同学摁在地上殴打。

“别打我,别打我!”

“好啊,你死了,我就不打你了!”

然后,王伟杰真的死了。

(文中王伟杰为化名)